话题

宁泽涛:风云突变的里约之途

出征里约奥运会前 宁泽涛在想什么? 他又如何走到今天?

GQ242016.07.07

鲜肉辈出的时代,某个出现在公众视野里的男孩受瞩目,首当其冲的原因往往是出众的外貌。宁泽涛就是如此,俊朗的外形把他获得的荣誉成倍地放大,非议声浪也随之扩散。

已经拿下全运会、亚运会、世锦赛等诸多冠军头衔的他,迎来了迄今为止最受瞩目的出征。而里约奥运注定将是一场以输赢论成败的定局,40多秒充满了无数种可能性,机会与危机时刻并存。

现在,这位年轻的偶像、处在巅峰时期的亚洲飞鱼,已经走进了自己人生里最大的那场战役中。

2016年3月,一家来自荷兰的体育数据统计公司更新了自己对里约奥运会的预测结果。结果中详尽提到了中国代表团将以32金29银20铜的成绩在金牌榜和奖牌榜上双双位居次席,仍然排在美国之后。并且,在这份预测里,中国游泳队被看衰——但结果中仍然声称孙杨有望赢得男子自由泳400米金牌 、200米银牌 ,而宁泽涛则会在里约斩获一枚银牌。

做出这份预测的公司名为”Infostrada”。它曾作为北京奥运会的数据提供商,并长期负责奥运会的实时数据提供;许多年来,它坚持对全世界各个奥运项目中最优秀的运动员进行成绩追踪、分析和数据统计。也就是说,所谓“预测”是完 全基于各国选手在国际大赛中的排名而作出的,理论依据十足。

而比以上这些更值得留意的是,伦敦奥运奖牌榜上的前四名曾被它完全”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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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7日零点,预测中的主人公终于悄无声息地登上了飞往澳洲的航班。这是宁泽涛一年当中第二次飞往澳洲进行封闭训练,也是他在奥运前夕最关键的冲刺阶段。在那里,他会在布朗教练的魔鬼训练中度过一段艰辛光阴,然后达成预测中的结果,或是以其他成绩震惊世人。

虽然他和中方教练团的这次离场已经足够低调,但仅仅几天之后,宁泽涛外训的新闻仍在各大网站争相曝光。和其他体育明星不同的是,关于他的报道中,粉丝话题也和训练信息、教练采访夹杂在一起登上了新闻标题。

事实上,今年首次赴澳冬训时,教练齐晖发的那条微博至今还在她热门第一条的位置上挂着”这样浓妆艳抹地来到训练场不觉得突兀吗? 再说了人近视......就是化妆成天仙也看不清的”,她曾这样对宁泽涛的粉丝们喊话。但时隔数月,澳洲泳池里的宁泽涛仍然被人围观,甚至以此被写进新闻的标题—— 哪怕决战日期一再临近。

这是运动员甚至体育明星都很少遇到的粉丝的狂热行径,也是宁泽涛身上有别于其他体育健儿的偶像特质。

从2013年全运会冠军、2014年亚运会冠军到2015年的世锦赛冠军,他短短几年内就从一名年轻运动员迅速崛起,成长为超级体育明星。而成绩之外,宁泽涛出众的外貌也恰好赶上了这个时代最热切渴求的东西。现在,这位创造亚洲游泳历史的世锦赛冠军所具有的影响力远超体育范畴,他拥有其他竞技运动员所不具备的偶像光环,也具备所有鲜肉偶像不可能得到的奖牌和荣誉。

眼下的里约之行将是他职业生涯中的一场转折。无论对竞技荣誉还是偶像光环,这都是一场由胜负决定成败的比赛,是摆在宁泽涛面前的一个巨大问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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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4月6日,在里约奥运选拔赛的半决赛上,他曾带病游出47秒96的好成绩 。这是当时仅次于麦克沃伊47秒56的世界第二好成绩。虽然比赛的第二日他就因发烧而退赛了,其后的一段时间里,把“宁泽涛”和“金牌”字眼放在一起出现的声音还是频频出现。

而就在他赴澳洲的一周前,谈起目标或成绩之类的话题,泳池边这个谨慎克制的男孩这样告我们:“就前8吧 (更具体的目标)其实也有过,希望超越自己。家人也没跟我说过一定要拿第一,最大的挑战就是自己战胜自己。”

相较职业生涯里那些更加耀眼的荣誉,全国冠军才是宁泽涛人生当中达成得最慢的一个目标。

“以前我觉得我十几岁可以拿全国冠军,没想到熬到20岁才拿到 。”他自己也承认这点。和同期运动员相比,他出成绩的时间要远远晚于那些十五六岁就已经问鼎这个奖项的同龄人。全国冠军也是他职业生涯的分水岭。在这之后,他势不可挡,成绩和声望都一再走高;而在这之前,他付出过远比同龄人更多的时间和毅力,以及漫长的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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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泽涛儿时学习游泳只是为了克服怕水的毛病。对出生于军人家庭的他来说,走上专业这条路是人生规划之外的意外,也是父亲下了很大决心才做出的选择。2004年,他11岁时成为河南省体工二大队运动员,直到2013年,20岁的宁泽涛才终于在中国泳坛崭露头角。

过程长到了宁泽涛在途中曾经认真考虑过放弃的程度——他不是那种在职业上一帆风顺的人,早在自己被世界看到之前,就已经独自咬牙挺过了一场巨大的挫折。2011年,他因贪食火腿肠导致瘦肉精检出而遭禁赛,但当时的成绩并不突出,”没有人在乎你练还是不练 “。后来回顾起那段如坠深井般黑暗的日子,他曾说过只有父母和几个能说得上话的队友陪他承受着最大的压力——父亲的头发在那段时间里全白了。

直到第十二届全运会男100米自由泳比赛中,他以48秒27的成绩夺冠,打破了吕志武创造的48秒33的亚洲纪录。

初次荣誉加身,挫折在他身上几乎没留下任何痕迹。有迹可循的部分仅仅存在于队友刁基功偶尔向别人提起那段艰辛过往时会讲讲陪他唱歌、陪他散心、陪他在 KTV 里大哭的场景;以及那句著名的“我一定要破亚洲纪录!”在那段时期里被他贴在了床头。

走出新闻发布室,宁泽涛接受了自己人生中的第一次专访。这场15分钟的专访 就在媒体发布会隔壁的小房间进行,采访他的是央视体育专项记者张朝阳。

初见的场景让张朝阳对这位尚显青涩的运动员留下了两个印象,一是“非常紧张
地一直在拿纸巾擦汗”,另一个是他彬彬有礼的性格和单纯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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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之后宁泽涛的人生轨迹一路向上,他留给别人的印象始终是礼貌周全的。但对于行业内更多的记者而言,距离感则成了他身上的另一个符号。

就像新浪体育的记者何霞所说:“(一个运动员)你很早就知道他,看他慢慢取得成绩,这也是彼此取得信任的过程。宁泽涛一开始就风华正茂,一登场很快就是明星了,大家缺少了那个相识于微的过程。”

仁川亚运会前,张朝阳跟几个朋友吃饭。那时的女孩们都痴迷于韩剧《来自星星的你》里的都敏俊 :“我说有个人能秒杀他 ,就找了宁泽涛的照片。大家当时的反应是‘哎,这是不错,但也没你说的那么好’。”

仁川一战之后,宁泽涛声名鹊起。当初那个饭局上的姑娘都纷纷来要他的签名,大家的评价已经变成了:”不行,他确实比那个帅太多了。”

亚运会前的宁泽涛,是全运会50米和100米自由泳新科冠军、亚运选拔赛头名,以及100米项目的亚洲纪录保持者。这一年,21岁的宁泽涛4次站上仁川亚运会的冠军领奖台。9月23日,他在50米自由泳决赛里收获了首枚金牌;9月24 日,在男子4×100米自由泳接力决赛中助中国队夺得金牌并打破亚洲纪录
;仅 一天后再度获得100米自由泳的金牌,并以47秒70的成绩刷新亚洲纪录成为首位游进48秒的亚洲人。而最后的4×100米混合泳接力项目中,他再度带领中国队以打破亚洲纪录的成绩获得冠军。

一战之后他的微博粉丝数涨到了60几万;而比赛中奥运冠军罗雪娟脱口而出的一句“小鲜肉”也由此成了他身上延续至今的时代标签。

其实很少有运动员因为亚运会上的成绩达到这种受瞩目的程度。

鲜肉辈出的时代,某个出现在公众视野里的男孩受瞩目,首当其冲的原因往往是出众的外貌。而作为刚刚斩获巨大荣誉的运动员,宁泽涛在成绩之外也确实以俊朗的外形一举击中了大众的心。与此同时,名声也是魅力的一部分,时代声浪中对他的盛赞又让宁泽涛身上原本的优点成倍地放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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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一年的年底,张朝阳为宁泽涛做了一期44分钟的纪录片:《宁泽涛的 2014》。

在他的接触和观察当中,宁泽涛的性格谨慎内敛,难于面对世界敞开心扉——走进他的内心并取得信任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他身上的疏离感在这时已经有所显露,毕恭毕敬的态度和羞涩讷言同时也让他与外界维系着一种微妙的距离。

但宁泽涛是一个跟父母很交心的人

从他身上流传出去的亲情故事里,最出名的那件大概是亚运期间,每场比赛前在朴泰桓游泳馆旁的小树林里与父亲5分钟的短暂见面:”我会告诉父亲实在太难了,感觉自己没有办法比赛。因为没有人知道我受伤之后是怎么扛过来的,是怎么坚持下来的。父亲每次都听我倾诉,然后鼓励我。”

而纪录片的制作过程里,另一个打动张朝阳的场景发生在备战亚运之前。那段时期宁泽涛因伤病而状态低迷,有时候游得还没有女生快。对自己产生怀疑时”,他会哭着打电话给妈妈,他父母就连夜从河南开车赶过来。”

打电话的时候, “那边哭这边也哭”。

2015年年初,体育圈里曾一度对宁泽涛有过非议声浪。原因是这一届的CCTV体坛风云人物把最佳男运动员奖颁给了他。那一届的奖项提名者里还包括羽毛球全满贯得主林丹和乒乓球大满贯得主张继科,非议的源头则在于,有人认为当时的获奖者宁泽涛和这些人并没处在同一量级上。

《北京青年报》在去年8月的一篇报道中就曾对此有所提及:“去年仁川亚运会上,宁泽涛连夺四金一夜走红,还一举拿下中国年度最佳男运动员奖。当时也有人质疑:世界大赛才是试金石,宁泽涛还只是亚洲水平,他的成名和走红只是因为长得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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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对那些和自己同时获得提名的世界级前辈,宁泽涛的原话是:“你们都是我的老大哥!我希望能在游泳世界里面成为下一个‘超级包’。”

然而仅半年后,他就在喀山世锦赛上创造了亚洲游泳历史:男子100米自由泳 决赛中,以47秒84的成绩荣获冠军,获得了亚洲人在这个项目中的首枚世锦赛金牌。

非议随即止息。

喀山一战,他在泳池中的最后5米是伴着“不可思议”声完成的,高亢嘶哑的声音让电视外的观众都能感觉到转播员的声嘶和力竭。到边后的宁泽涛却异常淡定,直到他回头看到大屏幕里已经升在最高处的中国国旗。这些之后,他在领奖台的最高处接受了来自偶像波波夫的颁奖。

对于这为自己赢来了至高荣誉的一战, 宁泽涛最深刻的印象却是游完之后在父亲怀里哭的场景。他会把这段心事讲给身边的朋友听,“过去禁赛的一年多时间里我父亲头发全白了,看到父亲的那个瞬间,5年的经历一下在脑海里展开。”

对熟悉宁泽涛的人而言,央视的“佳男”奖项和世锦赛金牌是他身上发生微妙改变的两个契机。

在张朝阳眼中,在“佳男”奖项之后,宁泽涛获得了很大的自信,“他的变化很大”。

长久以来,宁泽涛哪怕在互不了解的情况下也会对别人特别尊重,他是细致入微的人,也是一个自我要求完美的人。“但从封闭的运动员环境一下得到了大量接触外界的机会,他的思路比以前更开阔了,开始在乎自己的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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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同样能感觉到世锦赛之后在宁泽涛身上出现的顾虑。其他体育记者会把这个时期之后出现在宁泽涛身上的变化简单归结为“走不近了”,或者是 “(关系)就到这了”;在新浪体育去年9月的专访当中,总教练叶瑾的看法是:“这个孩子到了这个份上, 可能会觉得怎么这么多人(追捧我),他还是不太适应吧,很多的媒体、粉丝啊围着他,他会感觉比较异常,跟过去不一样了。面对这么多人他可能一下子接受不了。

这也是让他深感困惑的一点。

两年以来,新的纪录片已经在制作当中,他想把这些记录下来,把宁泽涛身上的变化通过镜头告诉大家。包括他面对训练跟比赛的压迫感时自己的化解方式、很多人心里那个当初有着干净眼神的他以及现在出现在他身上的迷茫。“但他现在会把自己包裹得很严谨,他不是很希望大家能够走进他内心。他成了一个在很多时候把自己封闭起来的人。”

其实这样的宁泽涛也和他聊过关于退役之后的想法。

其中确定的部分是 “回河南”, 因为觉得自己这些年来亏欠家里太多。“能在家 乡当个办公室主任就满足了。”这和他眼下的身份形成了巨大的反差。现在的他甚至每发一条微博都会被各大网站作为新闻处理——宁泽涛所受到的关注是现象级的,甚至商业环境中各类品牌对他的青睐都是有目共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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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朝阳倒觉得几年以来他的镜头感比以前好了很多,在这方面蛮有天赋,纪录片 的专访里也跟他提过进娱乐圈的话题。

宁泽涛的回答很明白,答案是大家都知道的那个——“不进娱乐圈是个底线。”

“有着全运会、亚运会、世锦赛等诸多冠军头衔的他,如今只差最重要的奥运会金牌了。”奥运前夕,一条关于宁泽涛的新闻报道这样期许道——但困难程度是显而易见的:虽然巴西的小西埃洛和法国名将马纳多均无缘里约,但澳大利亚人麦克沃伊和美国人阿德里安的竞争实力绝对不可小觑。

在同一份媒体报道中,关于成绩的后续推测是:想跻身前三,宁泽涛需要拿出 47秒50左右的成绩;而金牌,不游出47秒左右的个人最好成绩是无法实现的。

张朝阳说,在体育领域中一个更现实的共识则是:”上领奖台,宁泽涛的形象和商业价值至少不会掉;拿了金牌就不得了了——那么在中国体育领域,想要有人超越他就必须要拿到男子100米短跑的前三,或者是男子网球冠军。”

从竞技的角度来说,里约奥运的结果无疑是一个谜团。就像宁泽涛说的:”短距离游泳这个项目决定了它会非常精彩,非常刺激。40几秒的时间内随时都有可能发生任何事情,这才是比赛观赏性中抓眼球的点。”体育狂欢留给他的机会和危机总是并存的。现在,它已经近在眼前。

游泳馆里,几个水下摄影师坐在岸边的塑料椅上。场馆潮湿闷热,男人们把潜水服的上衣脱掉,露出深浅不一、肥瘦不一的胸膛。宁泽涛在从跳台走到休息室的路程里途经这簇男人,他颀长、匀称,肌肉紧实,肤色深过其中任何一个。年轻的肌肤在他的身体上紧绷着,一种微微的张力让他的神色紧绷着,衬得余下的每一个人都慵懒而涣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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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天长达9小时的宣传片拍摄过程中,他被众人簇拥着往返于镜头下和休息室
之间,花费大段时间坐在跳台上,和泳池里一只并不存在、会在后期出现在电脑动画里的多莉鱼对话。

“跟多莉互动,比它游得快的时候鼓舞它就好比我在鼓舞另一个自己一样。这么多年坚持下来,我内心也是这样的。我觉得这支宣传片是在讲我游泳道路上的故事。”宁泽涛说。

这条宣传片是为电影《海底总动员2:多莉去哪儿》拍摄的。13年前,10岁的宁泽涛看过这部电影的第一部。其中记得最清楚的画面是:”一大群鱼不管到哪里都是成群结队地生活,碰到两个主角的时候,它们变换成动图来指方向。”

就像他声称训练之外自己最喜欢的运动是打篮球的原因一样,宁泽涛喜欢团体项 目,渴望合作”。我觉得几个人心往一个地方想、劲往一处使的配合非常地不简单。”

然而挑战是注定的。每一个存有无数可能性的40几秒只能由他一个人来面对;至于繁华世界和那些投向他的目光,他选择了一个人去面对。

挑战是注定的。至少在偶像光环下的这段时间里,是这样的。

摄影:陈旭人人
创意总监:Vicson Guevara
时装总监:Dan Cui
时装编辑:Jacky Tam
编辑:李典
文字监制:何瑫
采访、撰文:徐沉沉
妆发:蓝雨
统筹:钟鹤
时装助理:孙艺菁、张晨蕊、冯章翀
摄影助理:志远、杨煌、敖然
场地提供:二十一世纪饭店游泳馆
潜水器材鸣谢:北京海澜潜水装备有限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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